我沿着石阶边走边欣赏这些豪华的作品,别墅式坟墓区的中间有一条“神道”,两旁立着各类怪兽的雕塑。
我寻思着,这不是古代帝王陵墓的气势吗?
“买墓吗?”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突然窜到我面前,穿着白色的中式云袖长衫,戴着胸牌,着实吓了我一跳。
“参观一下。”我本能地应了一声,很快便觉得被强奸式的懊恼,怎么问我买墓呢,我一不是大款,不可能活着就为坟墓奋斗,二不是看起来立即就要死,这么问多不吉利呀!
“你买了几座?”我发泄式地反问了一句。
然后,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胸牌,上面印着:松锦美墅置业顾问06屠德富。
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名字。
“我要是有钱,当然会买几座墓来炒的,可是,我一座也买不起。不过,你要是有钱呀,可以买,一次性付清优惠2%。你要知道,这些墓升值比住房还快呀,去年上半年每平方米均价4000元,下半年就涨到9000元了,今年已经是一万多了。你算这个账,炒墓比炒楼还划得来吧?”
“有经济适用坟吗?”我淡淡地问。
“要说经济适用的,就只有去骨灰堂了,一个骨灰盒存在那里,几千块钱就搞定了。”
胡乱走了几步,我忽然听到旁边有老年妇女悲怆的哭喊:老公呀,你终于有房子住了!
我不由自主地朝着这声音走去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跪在一座新坟前烧纸,边添纸,边大哭,燃过的黑色纸屑糊得满脸都是。
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,我一看,是董明学,他在文联做事,时而写点酸诗。以前,我当记者时跟他有过接触,不过,多年没打交道了,他竟然还一眼把我认出来了。
我看了看坟前大哭的老妇,又望了望董明学,想知道这究竟怎么回事,他又跟这老妇有何相干。毕竟,记者出身嘛,好奇心总是很强的。
董明学说,坟里的死者是他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娃娃朋友,一个两三年出一本小说的二流作家,当他45岁时,一次性地得了5万元稿费,就兴冲冲地去买房子。哪料,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著圣贤书的码字先生,根本就不知行情,那时候,一套60多平米的小户型都得10多万元了。于是,他又发愤写,达到了一年出一本书的产量,有了15万元钱,可是,同样大小的房子,已涨到20多万元了。为了凑够不足的10万元,他又拼命写,两年后,算上所有的稿费和在亲朋好友那里借的钱,总算凑够了30万元,可是,小户型已长到40多万元一套了。这时候,他已50多岁,满头白发了。没办法,为了有自己的房子,他下定了决心再写本书出来,因为,他听说房价再也涨不动了,兴奋得很,感到宽敞明亮的私家厅堂唾手可得。可是,刚刚动笔,他就因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了。他老婆最后用他写来的稿费为他买了一座墓,告慰他的在天之灵:老公呀,你终于有房子住了!
听完这个故事,看着瘦骨伶仃,风中兀立的董明学,心里不是滋味,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言跟他搭话。眼下,我就在房产公司供职,面对此情此景,我能作出什么合乎情理的解释呢?其实,对于高昂的房价,老百姓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你们知道土地成本多贵吗?知道开发商办这样证,那样证,这样鉴定,那样鉴定,这样手续,那样手续,过路时要给关口的那些神仙多少买路钱吗?这些钱,也只有羊毛出在羊身上啊,难道,买房的不给由卖房的给?
妈的!还真不该来这地方,搞得眼睛难受,心里难受,我疾速往外走。屠德富紧紧跟在后面,喋喋不休地介绍墓室的布局和墓区的物业管理。
“能按揭吗?”我盯着屠德富的胸牌问。
“可以按揭,但是按揭不优惠。具体的咱们进办公室算一算。”
“你们完全是搞的房地产营销那一套啊!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一家房地产集团公司,前年才投资殡葬业的,现在,房产和陵墓兼营。我们的殡葬地产完全照搬房产营销模式,还很见效。我以前就是售楼的,最近才调到墓园这边来。”
坟墓营销员屠德富很有耐心,不歇气地讲解。我不再吭声,只是偶尔回头看看她的胸部。别误会,我是在推究她这个奇异的男人式的名字,并不是由于在墓园里过分恐惧神经错乱,图谋不轨地对她的胸部产生了兴趣。我是通过她的着装,她的胸牌来证实这个松锦美墅公司跟瑞达房产的关联。
“我父母希望要个男孩,最终没有如愿,便给我取了个男人的名字。”屠德富相当善解人意,向我的眼神作了负责的满意的回答。
“你们是瑞达房产的下属公司?”我笑着问。
屠德富吞吞吐吐地说,“是啊,不过,上面公司不让我们这样公开宣传,你想想公司一边给活人修房子,一边给死人修房子,人家听了不吉利,谁去买房呀?”
我说,“对我你完全不用保密,前几天,你们老总都告诉我了!”
“你认识我们老总?”她有些惊讶。
我轻轻点头。
尽管,客观地说,她的表现在90分以上,基本上满足了我作为记者的好奇心,但要我下定决心买座坟墓为死作打算还是很难为情的,所以,我一路保持沉默。
这时,一队送葬的人马突然吹吹打打地上来了,规模庞大的仪仗队奏着挽歌,举着横幅。走近了,我才看见那横幅上写着:人狗情未了!
“送葬哪有拿狗来举哀的!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“先生,你这可是搞错了,那棺材里本来就躺的是条宠物狗啊。听殡仪馆那边说,他们为这条狗从遗体告别仪式到入殓再到下墓,花费十多万元呢。”屠德富说。
“吃饱了撑的!”我不屑地骂道。
“先人老子啊,你怎么狠心抛下我们啊,你在阴间好好过日子啊……”突然,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女跪在那狗的遗照面前,呼天抢地地哭起来。
“这是他们家什么亲戚呀,这么邪乎?”我问屠德富。
“亲戚?不是,不是,她叫乌云蓉,是专门帮人哭丧的,就吃这碗饭,天天都在墓园转。可别小瞧她,一天赚上千呢!”
“是你们聘请的吗?”
“自己冒出来的,我们才不管这些呢。”
“那你们允许她在墓园里这么干?”
“来者不拒。不过,要取得我们这个墓园的从业资格,每年还得交一笔入场费!不瞒你说,为了多揽生意,她有时还私下给我们好处费,你说咱们能撵人家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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