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道雷声响起的时候,林重木恰好提起炭炉上的酒壶,雨落下,酒斟满。
桌案对面坐着的是文高朗,深蓝色文士服,玉簪束发,虽已经年过四十,仍旧是飘逸俊朗。
真名士,自风流。
而林重木则是突兀的蹲着,显得极不和谐。文高朗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林重木一起饮酒,对此也是见怪不怪。
酒是文高朗带来的窖藏老酒,不多不少,十三年窖藏。不是常见的十年、二十年,而是十三年,不知道其中会有什么寓意。
林重木品茶的本事不咋地,甚至几乎没有,但是喝酒倒是一把好手。无论什么酒,只要闻一下,就大概能够猜出是多少年份的,用什么酿造的,甚至酿造工艺也能知道个大概。毕竟过去的很多年他也在自己酿酒,虽然装备很简陋,但是也能够酿出好酒。
林重木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,闭上眼睛,任酒液淌过舌尖,滑过喉头,流入腹中。
仿佛这样的下雨时刻,跟好友一起喝好酒,就是最惬意的事。
“醇香,醇香,酒还是醇的香!”
林重木睁开眼睛一声感慨,把酒满上,然后习惯性的把双手拢进袖筒里。
“醇香也是靠酝酿,程度到了,自然也就会很香。”
文高朗把酒杯放下,不似林重木一口饮尽,他喝了两口,也才不到一半。然后接着说道:“像是这场春雨,酝酿了几个月,一朝落下,自然就会让人感觉舒爽。不过听说还有一场属于新丰城的雨,酝酿了很久一直没有降下,难免让人感觉气闷。你觉得呢?”
林重木无声的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文高朗想问什么,也能明白他的担忧,但是林重木却不以为意。明知道要到来,且不会因为哪个人的担忧就能改变的事,担忧又有何用?而且他也坚信,即使那场雨降下来,他也能够顺利的挡住。
老八是个人物,情报工作做的很出色,甚至远远地超过了林重木的期望值。所以乌云下笼罩的新丰城,都发生了什么事,林重木知道的很多,远远的比所有人认为的他能知道的都多的多。他就这么一直在默默的看着,默默的准备着。
文高朗犹不放心,直接问道:“我听说有些人不死心,正在密谋收拾你,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?就不着急?不该是好好的思考下如何应对吗?”
这里的“有些人”虽没有明说是哪些人,但是稍微了解些情况的都会知道是范令羽,以及世子宋维昌一伙人。
文高朗是个商人,有魄力的商人,他知道王朝的很多内幕,能够知道常人所不能知的很多事情,所以他知道林重木的处境。但是他依然选择了跟林重木一起合伙开了酒楼,这个选择就让他跟林重木绑在了一起,可谓一荣俱荣,一辱俱枯。所以他对林重木有些担忧。当然,更多的是他把林重木当成了朋友,而不仅仅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。
同样的,也正因为他的商人,即使知道很多信息,也不能准确的领会到朝堂上的博弈。如果林重木仅仅是个个体,那么他必输无疑,但是林重木代表的并不是自己,也不是局限的几个人,而是一个趋势。所以他没有林重木那样的信心。
林重木说道:“文兄且放宽心,我能应付的了。这一次如果再有人寻事,可就不会任他来去自如了。”
文高朗盯着林重木看了很久,他说的这句话虽然也类似敷衍,但是表情却没有敷衍的意味。只是那么淡淡的笑着,充满自信。
文高朗不敢猜林重木的这种自信从哪里来,但也愿意选择相信他。想了想说道:“我在南梧州有些生意,有一条很稳定的商道。”
南梧州是前楚国的都城,有很多人都知道,文高朗年少时曾在前楚国呆过很长的时间。林重木也知道这点。
这看似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,但是林重木明白,文高朗在说的是退路,万一事情很严重,力有不逮,可以从这条商道逃出去。
林重木有些许感动,文高朗跟他虽然相交不久,相知也不甚深,能有这样的想法,已足以让人快慰。
林重木把文高朗的酒满上,然后遥敬一杯,以示谢意。
芷莲施施然走了进来,看到文高朗有些害怕,门口顿了下脚步,靠着一边挪移到林重木身后。爬上矮榻跪坐下来,搂着林重木的胳膊,看两人说话。
林重木端起酒杯送到嘴边,扭头看到芷莲盯着杯子,就转而送到芷莲嘴边,说道:“你尝一口?”
芷莲摇摇头。
林重木蛊惑道:“糖水,很好喝的。”
芷莲咽了下口水,看得出,她很想喝。
看了眼对面的文高朗,然后迅速接过杯子,躲到林重木身后,一口喝尽。
“咳咳……”
芷莲被呛得连声咳嗽,脸上辣的一片绯红。攥紧拳头,狠狠的捶了林重木几下。
林重木一边挪动身体躲着,一边乐得哈哈大笑。当然,就算不躲,芷莲的拳头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。
文高朗看着气急败坏的芷莲,笑着摇了摇头。这个小姑娘他已经见过很多次,林重木也给他做过简单的介绍,说是朋友,至于是什么朋友,他跟很多人脑补的结果一样。
文高朗又多看了一眼,就是这一眼,就让他感觉有些心惊。想到了多年以前的一些人,想到了曾短暂流传的某个说法,然后就想到了某种可能。
“敢问芷莲小姐年方几何?”
文高朗脊背僵直,身体前倾,能看得出他很紧张,甚至声音都带着些许的颤抖。
林重木一边倒酒,一边说道:“跟这壶酒一样。”
他的手很稳,声音很平和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似乎他本就知道文高朗迟早会问这个问题,也知道为什么会问。
这简单的一句话对文高朗来说,却不下于窗外轰鸣的闷雷。而林重木淡淡的笑在他看来,也是有很深的意味,分明是说“你懂得”。
“十三年,十三岁,果然如此……”
文高朗一时失神,喃喃自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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