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屏接着向西穿过天井,路过男女监狱和亲兵、狱卒住宅,来到中堂前。这是本司经历、流官张岳的官衙,维屏每次路过照例要寒暄几句。今日却静悄悄的,想是雨后花开,张岳踏青去了。维屏快步来到上堂前,这上堂建的威武雄壮,六根朱红堂柱耸立,案桌俨然。上方高悬“清正廉洁”牌匾,下面摆着一把铺着白虎皮的官帽椅,正是维屏的宝座。
亲兵早看见维屏,大声喊道:“爵爷到!”堂内众人立时鸦雀无声,垂手立好。维屏坐定,见堂下站着五人:本司舍人、后营舍把冉维桂,四十七八年纪,面相儒雅;家政白邦铭,乃酉东诸寨总管白邦镇之弟,一向协助御龙处理司内事务;铜鼓潭田家寨寨主田得胜;本司儒学教师缪天目,二十多岁年纪,甚是博学多才;军中梯玛彭一丈,却是一位身长四尺的侏儒,做法时喜踩高跷,最擅驱鬼捉妖。
“铜鼓来啦!”只见十名士兵,用大杠抬了一面铜鼓进来,放在堂内。着实好大一面铜鼓,面阔六尺,鼓身已然全绿,锈迹斑斑,图案依稀可辨。
“铜鼓铜鼓,我要看铜鼓!”一阵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。原来是维屏幼子见龙随丫头金桂在衙署外玩耍,看见抬铜鼓的士兵经过,便吵着要来看热闹。正巧老十从龙经过,便抱了见龙进来。
这见龙排行十二,刚满三岁,梳着小辫子,十分可爱。见龙摇摇晃晃走到铜鼓边,伸手便向铜鼓摸去,旁人急忙拦着。维屏见了幼子,心情略微舒展,便说道:“由着他吧,就让他在旁边看吧。”
众人指点着铜鼓上图案,开始聊起来。田寨主年轻时曾为维屏亲兵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粗人,向来不信鬼神之事。见维屏等面带忧虑,便不以为然地说:“爵爷不必忧虑,只是一面破铜鼓,有甚大不了的。我看把这铜全熔了,倒能铸不少钱。”
彭一丈咳嗽一声,正色说道:“田寨主有所不知,这铜鼓大有来历。四百年前,大宋庆元二年,那时冉氏和何氏已经在酉阳争霸多年,思通老祖领兵在铜鼓大败何氏,是冉氏定鼎酉阳关键之战。何氏见兵败如山倒,已无卷土重来的可能,便铸造一面大铜鼓,在恶狗潭边请梯玛做法。”
彭一丈指着铜鼓说道:“当时十余位梯玛在恶狗潭边做法三天,黑云低垂,彗星扫北斗,远近家畜整夜嚎叫。何氏以自己鲜血立下毒咒:八月严寒冬无雪,司主无能冉氏灭;三月大旱四月雨,铜鼓一出内乱起。等冉思通老祖闻讯赶来的时候,铜鼓已经沉到潭底。思通老祖只能请道士做法,立下誓言:要想江山亡,除非水底无龙王。要等江山败,除非铜鼓翻岩晒。”众人听了,想起近日天象奇异,无不叹息。
维桂劝道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这些都是虚妄之言,巧合罢了,诸位不要忧心。”家政白邦铭素来信奉巫道,满脸忧虑地说:“说是巧合,确实太巧了。连着三个月大太阳不下雨,刚进四月又连下几天大雨,这铜鼓就出来了。依我看,还是做法镇压一下稳妥些。”
彭一丈围着铜鼓走了一圈,说道:“这何氏土司的诅咒,‘三月大旱四月雨、铜鼓一出内乱起’这两句好解释,这是提醒爵爷务必防止内乱。”众人心里都赞同这些解释,却又不敢表露出来。
爵爷见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儿子们又各有心思,确实担心发生内乱。心下忧虑,便问道:“八月严寒冬无雪,司主无能冉氏灭,这两句又如何解释?”彭一丈问道:“桃源真人冉清风常年记载天象,先查一查哪一年八月严寒而冬季又未下雪,就好推测了!”
维屏派了快马到城南栖鹤庵,真人恰好外出,由童子翻了旧日册子送来。众人翻了半天,看到一页纸上记着:“隆庆元年八月,大暑雷震。次日,大寒,如严冬。是夕,雷震达旦。”维屏心头狂跳,接着往下翻,只见后面写道:“隆庆元年冬,无雪。隆庆二年六月乙未,荧惑,犯右执法。”
维屏叹了口气,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。隆庆元年八月是夫人怀御龙之时,而次年六月,御龙正好降生。这诅咒又提到“土司无能冉氏灭”,御龙确实德有余而才不足,莫非自己只能废了御龙另立少主,才能避免家族败亡?
维桂也看出来,这诅咒与御龙暗合,忙说道:“这何氏诅咒下了四百年了,四百年能发生多少事情?总会有天象紊乱的情况,不过是巧合而已,千万不能当真!我冉氏以忠孝立身,以仁义治理酉阳,一个梯玛几百年前的妄语,不要理他!”
这彭一丈是维屏四房彭夫人从永顺带来,在酉司已经二十余年。彭夫人之兄、永顺宣慰使彭元锦对他早有吩咐,让他协助彭夫人之子老七应龙继承大位。自从得知铜鼓现世的消息,彭一丈早想好了对策,此次有备而来,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,缓缓说道:“爵爷三思啊!祖宗几百年的基业,务必要慎重啊!”维屏心下烦躁,黑着脸不再说话。
“果然好大一面铜鼓!”一位翩翩公子飘然而至,顾盼之间神采飞扬。进来的是维屏第七子应龙,他看了看铜鼓,接着说道:“恐怕得有千斤重吧?能从深潭里跑出来,恐怕非人力能为啊!”话音刚落,维屏长子冉御龙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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